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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克茜: 世紀老人黃紹湘
來源:光明日報 作者:本站編輯 [日期:2015/12/3] 瀏覽:

老母親黃紹湘百歲華誕,作為子女,心中感慨萬千。百歲慈母,就像一株根深葉茂的大樹;百年歲月,如同一條流淌不息的長河。我只想從中捕捉些許點滴,以此敬獻給這位世紀老人。

2001年,父母喜結連理62載。母親在贈致父親畢中杰的文章《心路歷程》中寫道:“我自熱火朝天的武漢來,君自山清水秀的無錫去,緣分撮合我們湘江來相聚,志同道合話投機。感君真誠,感情如清澈的流水、純凈的璞玉,我的坦率、樸實也打動你的心。在革命程途上,經過坎坎坷坷、風風雨雨,由革命情侶結合為伉儷,六十多年彈指一揮間,到如今,白頭偕老,真不容易。”

這門婚姻遭到過母親家人的強烈反對:父親家境貧寒,當時只是一名高等師范學校的畢業生。而母親出身名門,又是清華大學的才女。但是,他們因為共同的革命理想而結合,同甘苦、共患難了70年。

世紀老人黃紹湘

2013年5月,黃紹湘在家中閱讀報紙 資料圖片

母親與父親相識于抗日救亡的歲月里,戰火紛飛,幾經風險。他們輾轉湘西,1939年5月抵達重慶,以教書為業,勉強糊口。困難并沒有讓他們放棄革命理想,在重慶的清華、樹人等中學,父母率領學生用油墨寫傳單、發傳單,組織秘密讀書會。在那批進步學生中,佘春華、汪國楨、張其錕、秦川等后來都成為堅定的革命骨干。

生活雖艱辛,腳步卻不停。姐姐慰萱和我在重慶出生了。

1943年,在中共南方局的同意下,母親參加了國民黨政府教育部舉行的自費赴美留學考試,并脫穎而出。南方局隨即給予她部分津貼,經周恩來親自批準,資助兩千美金。母親忍痛離夫別女,孤身一人留學美國,從此與美國史結下了不解之緣。

1944年8月,母親由重慶登機,經駝峰航線先飛抵印度,后改乘海輪,歷時一個半月的艱苦旅行,抵達美國舊金山,再改乘火車到了紐約,進入哥倫比亞大學研究生院主攻美國史。

從第二個學年起,母親留學的全部費用均靠獎學金和打工所得勉強支撐。因為積極參加由美國共產黨中國局書記徐永煐領導的一系列革命活動,她經常受到國民黨特務的威嚇、跟蹤,甚至毆打。戰爭歲月,自己丈夫和孩子的音信時斷時續,母親在日記中寫道,“太思念孩子了,有時跑到廁所偷偷哭一會兒”。

抗戰勝利,黨組織派父親北上做地下工作。他冒著風險,硬是用一張飛機票拉扯著我們倆一起上了飛機,離開重慶。后來,我們被寄養到無錫鄉下老家,親戚拿父親留下的育兒費放了高利貸。我們吃得很差,滿身虱子。

安頓好中國紡織公司青島分公司的公開工作之后,父親匆匆趕來接我們,不勝唏噓。所幸的是,我們終于又和父親團聚,住在青島市嫩江路的公司宿舍里。

1947年9月的一天,父親告訴我們:“媽媽回來了!”姐姐和我站在樓梯上,興奮地等待。一陣喧嘩過后,聽到父親“來,來,兩個孩子在這里”的聲音時,我卻一扭頭跑回家躲了起來,久久不肯出來相見。其實,我心里早已樂開了花,“別人的媽媽都在家,我們的媽媽也終于回家了!”

母親帶回來幾個大鐵皮箱子,我們好奇地圍著它們轉來轉去。原來,里面主要是書,厚厚的,硬皮的,都是我不認得的字,這些都是母親省吃儉用買回來的。

世紀老人黃紹湘

1937年,黃紹湘的清華大學畢業照 資料圖片

母親要開始她終身孜孜以求的美國史研究了。

那時,我們常常發燒。為了哄我們忘記病痛,母親常常講故事。在清華時,她曾是“一二·九”運動干將,人稱“小鋼炮”,口才特別好。我至今記得母親是如何講小紅帽,灰姑娘,海的女兒,還有岳母刺字,“精忠報國”,以及模仿張飛在長坂坡前“哇呀呀呀”的那一聲怒吼。母親故事講得棒,但她又太忙了,難得空閑。所以,有時我會謊報軍情:“媽媽,我發燒了!”希望把忙于工作的母親吸引過來。

父母的臥室里有一個小壁櫥,頂上有一個小閣樓。一次趁他們不在家,我和姐姐偷偷地爬了上去,只見上面有一個像磚頭一樣的草綠色的收音機,還有一些繞來繞去的細線,旁邊還有紙、筆。我們有點害怕,什么也沒敢動,就悄悄地下來了。

父母得知此事,神情凝重。父親把手重重地按在我們的肩上:“你們絕不可以向任何人講,你看見了什么。如果講了出去,你們以后就會永遠見不到爸爸媽媽了。”雖然我從小膽大淘氣,但聽到這么嚴厲的警告,大氣都不敢多出,只是不停地點頭。

1949年,解放戰爭節節勝利,國民黨潰不成軍,駐扎在青島的美國軍隊也準備撤離。大批從東北、華北等戰場潰逃的國民黨軍政人員也匯集于此,此時的青島已成為去往臺灣的重要運轉站,而這里的地下工作變得更加復雜,異常艱巨。

父母在解放區山東工委的直接領導下,進行了反對南遷和護廠、護校的堅決斗爭,并取得了巨大勝利。5月底,在一位工程師的家中,聚了好幾家人,聽著遠處傳來的陣陣槍炮聲,大家議論紛紛。有人說:“共產黨就要來了,聽說他們都是紅鼻子綠眼睛,還要共產共妻,我們可怎么辦呀?”父親鎮定地說:“這么多的人都留在了青島,大家一定會活下去的。”

6月1日,整夜槍炮聲不斷。父母已經幾天不在家了,我和姐姐偷偷爬到中紡五廠的最高樓樓頂,親眼看見遠處兩邊交火的情景。

6月2日,青島宣告解放。到處是紅旗,到處是歌聲。

那幾位曾經議論過共產黨的熟人,看見我的父母親穿上了灰色的列寧裝,出入青島市軍事管制委員會,不由得一驚:“哎呀,原來你們就是共產黨??!慚愧,慚愧!”

后來,父母回憶,青島解放前夕,他們地下黨員是如何與群眾一起冒著生命危險,積極進行護廠、護校等斗爭,寫英文傳單向美軍做宣傳,收集敵特潛伏情報,向港澳臺派遣地下工作者(僅被父親一人派遣的就達三百多人),緊急轉移已暴露的同志和他們的家屬……

世紀老人黃紹湘

2006年7月,黃紹湘、畢中杰夫婦在家中 資料圖片

青島解放后,在敵特檔案中得知,父母都已上了黑名單,如果青島再晚解放一周,他們一定會被秘密逮捕。

慶幸的是,青島終于在6月2日解放了!解放真好!

新中國成立后,母親被中共青島市委分配到山東大學文史系任教授,講授美國史和世界史,同時還擔任幾種社會職務。那時的她,短發,有時淺藍色的竹布大褂,有時灰色的制服,腳上則是一雙布鞋。如果不是鼻子上架著的一副金絲邊眼鏡,很少人能把她與老解放區來的干部區分開。

母親生活樸素,從不吸煙,雖有酒量,但除了偶爾小酌外,從不豪飲。她平易近人,很快就與師生們打成了一片。

在青島的幾年,母親幾乎全部身心都撲在了美國史的研究和寫作上。每晚醒來,我們姐妹都能看到從父母臥室門縫里流淌出來的燈光。后來,母親又懷了孕,妊娠反應特別厲害,經常嘔吐,但她仍然伏在書桌,將書立在面前,繼續工作。

1950年6月,朝鮮戰爭爆發,國內對美國史的研究有了強烈的現實需求。母親的專著《美國簡明史》隨即應運而出。那年的初秋,弟弟汝諧——一個健碩的胖小子出生了。

雖然母親深知母乳對幼兒發育的重要性,但是為了修改第一本精心撰寫的專著,她只能忍心割舍,給剛剛出生的弟弟請了奶媽。弟弟10個月大時,為了修改《美國簡明史》初稿, 母親又一次毅然決定,獨自調到北京,在中央人民出版社任編審。

母親首先要完成出版社的審稿工作,然后才能修改《美國簡明史》,她主動提出,編審之外修改書稿時間一律記錄在案,扣發工資。

當時,母親沒有助手,更沒有學生,常常夜以繼日地工作,甚至連寫家信的時間都沒有。我想,母親自從與美國史結緣,就把全部心血凝聚于此,那就是她親自孕育、生產的一個又一個的孩子啊。

一年后,我和姐姐先一步到北京來上學,父親因為工作需要,帶著弟弟在青島又過了一年。這期間,家里最可怕的一件事發生了:弟弟不幸感染腦膜炎,病情危急。接到加急電報,母親急忙定了趕回青島的火車票。臨行前,她在窗下匆忙地縫著一條要穿長褲的扣子,雙手顫抖。她說:“怎么辦呀,去晚了可能就看不見他了。”但是母親沒有落淚,方寸不亂。她安排好了我和姐姐的生活,奔赴青島。

幸好,醫生為弟弟抽了脊髓,動了手術,再加上母親的精心呵護,他的命最終保住且恢復得很好,沒留下后遺癥。同期患病的一百多個孩子中,他是為數不多的幾個幸存者之一。

1953年,《美國簡明史》出版。出版社支付了數千元稿費,母親全部交了黨費。專著一出版,母親就更忙了,她不但要撰寫第二本書《美國早期發展史》,還要不斷地參加各種活動。

現在回想起來,很可能因為不是工農家庭出身,又是從美國留學回來,所以在當時的政治形勢下,歷次政治運動,母親都被視為“右傾”“白專”,不斷進行思想檢查。她無法埋頭專心做學問,反而要用珍貴的時間去進行“脫胎換骨”。她參加過廣西的土改,調查過肅反對象的歷史問題,做過多種宣傳員、文化教員,還被下放到周口店農村勞動。

那時的母親,只有當夜幕降臨,才能沉浸在心愛的美國史研究中去。無論什么地方,無論什么任務,她都會隨身攜帶一些書籍和資料,有一次甚至還帶上了法文版的《共產黨宣言》。哪怕只有幾分鐘,哪怕只有一兩片紙,只要有空,她就會看上一眼。

20世紀50年代初,政治氣氛還算平穩,我們家也比較歡快。父親帶弟弟來京的那個新年,我們還開了一個家庭晚會。父親吹笛子,表演雜技:他能把雞毛撣子立在額頭上,來回走動而保持撣子不掉。母親大聲地唱“同學們大家起來,肩負起天下的興亡”“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姐姐打起腰鼓,家中一片歡騰。

那時,父親在馬列學院(現在的中央黨校)進修,只有周末才能趕回家。一家人最快樂的時光,就是星期日去公園。

1956年初,周恩來總理發出了向科學進軍的號召。母親鼓勵我和姐姐動手做些科學實驗,看見我們沒有行動,她竟然自己身體力行,做出了一個礦石收音機,還剪了一支彩色的紙蝴蝶貼在上面,取名為“蝴蝶牌”。當我和姐姐聽到“蝴蝶”里傳出的美妙廣播,既驚喜又慚愧。

1957年“反右”之后,家庭和社會氣氛日漸凝重。父母看見一些大學生被劃成“右派”,警告我說:“你幸虧晚生了兩年,不然也很危險!”他們帶我去看了很多大字報,這是我經歷的第一次政治運動。那時,母親的第二本專著《美國早期發展史》出版,她成為黨內卓有建樹的專家,但是也不斷受到“白專”“成名成家”思想的質疑和批判。

1958年,母親被下放到周口店勞動。暑假我坐長途汽車去探望她,那里的生活艱苦,吃的是摻了糠的麩子面窩頭,住的是草房泥鋪,蚊子跳蚤讓人難以安睡。

母親白天要參加勞動,趕著小毛驢,在菜園子里除草、澆水??吹酱饲榇司?,我不禁流下了眼淚。但她卻說:“一個共產黨員,就應該與老百姓同甘共苦。他們祖祖輩輩都在這里生活,我來這里短期鍛煉,這算什么苦呢。”

母親的小屋很簡陋,唯一的一張小炕桌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書本筆記,一盞煤油燈擦得锃亮。母親每夜都要伏案閱讀,我在夜里醒來,催她快睡,她總是頭也不抬,對我說:“我習慣了,你再睡吧。”

在周口店住的那幾天,我永遠難忘。

1960年,母親被調到北京大學,開設美國史講座,她依然超負荷地工作著。過度的勞累招來了病魔的侵襲。1964年,母親罹患腸息肉癥,幾次被誤診,她不能進食,奄奄一息。

幸而,在父親的百般努力下,最終在中蘇友誼醫院確診,并動了6個多小時的大手術,切除了80厘米的大腸。病后,母親用超人的毅力加強康復。有一次,姐姐去探望她,看見她正扶著墻,慢慢行走,搖搖晃晃,步步艱難,姐姐非常感動。

“文革”的群眾運動,狂風暴雨般席卷全國,我們所住的中宣部大院,首當其沖。大字報鋪天蓋地,風中舞動,觀者如潮。萬幸的是,父母都很堅強,家族里、好友中也沒有一人自殺。這并不是因為他們沒有受到嚴重的沖擊,而是因為他們有真正的信仰,有真正的親情。

當年青島地下黨負責人之一、輕工業部副部長王新元曾親口對我說:“20年以后,歷史會還原真相。”舅舅黃宏嘉(中科院資深院士)“文革”前已是國際知名的微波與光纖專家,“文革”中因為“美國特務嫌疑”,又是反動學術權威,被關押在地下室。他在大衣的折縫中密密地縫入了100多粒的安眠藥,以求速死。

但是,為了不連累家人,舅舅終于咬牙挺了過來。他沒有辦法做科學研究,就在體力勞動之余,研制成功了如何用廢鐵罐打造出經濟實用的煤油爐子。

北大的“造反派”來抄家兩次,第一次來勢洶洶,想要把手術后仍然體弱的母親捉到北大去批斗。他們進了中宣部大院找不到我家,問路時恰恰問到了弟弟頭上。弟弟機靈地指向了相反的方向,然后繞道跑回家告急。姐姐護著母親急速離開大院,去了東單,天黑后又去好友家藏了幾天。

“造反派”捉不到人,抄走了十幾麻袋的書信、照片和書籍,后來又補抄了一次,許多有歷史意義的文物損失殆盡。特別是母親正在寫的新書的手稿和札記,被悉數抄走,那真是她用生命為代價積累起來的啊。

母親的心在滴血。但是,她不認輸:“皇天不負有心人。繩鋸木斷,水滴石穿。我還可以從頭開始。”母親咬緊牙關,一點一點重新積累資料,寫在隨手能夠找到的大大小小的紙片上,有時還要用當年做地下工作時候的辦法,把紙片藏在不會被發現的地方。

1969年冬,寒風凜冽,幾輛三輪車載著父母被抄家后的全部家當,我們搬到了新的棲身之地——北大東門外燕東園29號樓下待修理的兩間住房,總算又有了一個窩。

房間很少,剛去時,母親就將床板搭在過道上。沒有暖氣,生蜂窩煤爐子的技術又不熟練,有一夜,母親和我都中了煤氣,抬出屋子后,在院子里躺了好幾個小時才蘇醒過來。父親在干校,被懷疑為“五·一六”分子,專案審查,吃盡苦頭,險些送命,幸而由姐姐奔走營救,死里逃生。

母親又被要求接受工農兵的再教育,住在歷史系學生宿舍的六樓。她腿腳不好,無力上下樓去食堂吃飯,常常以干糧充饑。有好心的女學生,有時會幫她打來開水。那時,宏嘉舅舅送給她一個自制的小煤油爐,幫了母親的大忙,她可以用來煮一點掛面吃。

有時,為了讓母親回家吃點東西休息一下,我會在夜里騎一輛低矮的女自行車,偷偷地帶著她離開宿舍。她坐在后座上,我們從北大未名湖旁的陡坡上急速下行,母親的手總是緊緊地抱著我的腰?,F在想起來,真是后怕。

“文革”十年,最讓父母刻骨銘心的,是對他們革命生涯的歪曲和否定,扣上“假黨員”“美特嫌”“反動權威”這些莫須有的“帽子”。有一次,專案組反復逼迫父母承認是假黨員,遭到他們拒絕。專案組悻悻離去,居然忘記帶走他們外調時其他同志證明父母親是“真黨員”的證明材料。

盡管如此,我沒見過父母親流過一滴眼淚,發過一句哀嘆。他們總是要我們坐下來,商量家里的難題,共同想辦法應對。家庭的親情像一張堅實的大網,將我們每一個人都牢牢地兜住。

1976年盛夏,父親在燕東園的東屋對我說:“現在黨內有一個鐵蓋子??傆幸惶爝@個鐵蓋子會被打碎的!”父親又振臂高呼:“打倒江青!打倒江青!”我聽了大吃一驚,連忙走出房間,看看有沒有鄰居在附近,又出了小院門,繞著小樓轉了一圈,確信沒有任何人聽見,才松了一口氣。

父親一向穩重,謹言慎行。這一次,他實在是憋不住了。

“文革”終于結束,改革開放給我家帶來了天大變化。父母調到了世界歷史所工作,母親的美國史研究工作,開始了新的里程。由于在“文革”不離不棄、日積月累,1979年,母親出版了《美國通史簡編》。后來,1987年出版了《美國史綱》,共100多萬字,超過了“文革”前出版的兩本專著的76萬字。

過去的幾十年中,父親一直是“賢外助”。正式調動到一起工作后,他對母親的幫助更是關鍵。特別是面對美國史研究中否認馬克思主義,把美國的政治、經濟制度捧上天的那股潮流中,父母并肩奮斗,就像回到了年輕歲月。

2001年,《黃紹湘集》出版,它是父母共同勞動的結晶。

20世紀80年代,我和弟弟先后去美國求學。一晃10余年,父母步入了真正的老年。但是,他們以美國史為生命重心的理念,從未改變。80年代中期,母親作為美國國務院邀請的知名學者,赴美講學訪問,作學術交流。后來又與父親一起,在90年代兩次赴美探親,在紐約和舊金山輪流居住。

為了不忍長期分離,我提出了為父母申請美國綠卡的建議。他們婉拒,“我們的事業在中國。我們的根在中國。”

為了使研究工作不中斷,父母兩次來探親前,都先讓我托運他們整箱的書籍資料。來了之后,除了必要的休息鍛煉外,他們兩位還是以工作為主,并開出長長的書單,要我在任教的大學圖書館借閱。母親的好幾篇文章,都是在探親期間構思和完成的。

父母要我借的書,有的非常專業,我們的圖書館沒有,還要從其他專業圖書館調轉。一位與我熟識的館員好奇地問:“你在研究美國史?還不真知道金融教授會有這個業余愛好。”

父母兩次來美國探親,只拿出過一周時間和我們去旅游。1992年春假,我們一起驅車去了加州南部的迪士尼樂園和圣地亞哥動物園,途經了拉斯維加斯、大峽谷和胡佛水庫。父母高興得像個孩子,不斷地要求“再排隊!”“再重來!”“再去看!”他們的天性是如此質樸純真。

記得母親在舊金山時,看到我身在商學院任教授,心中卻念念不忘兒時的文學夢,便脫口而出一句英文評論:“Yours is profession, mine is career.(你的是職業,我的是事業)”我聽了心服口服。

父母終于還是返回了北京的家,那是“文革”后搬去的社科院宿舍,在紫竹院公園附近。為了保持健康,他們養成了幾乎每天去公園的習慣。

母親喜歡打太極拳。六十多歲時,一位老戰友告訴她,“打太極拳有益健康,但是你現在學太晚了”,母親回答:“對我來說沒有太晚的事情。”從那時起,她堅持打拳數十年。

每當在公園練拳,都會有人駐足觀看,打聽老太太的年紀,母親的回答年年一樣:“80多啦。”父親則是微笑不語。大家稱他們兩位是“紫竹院的健康老人”。

2007年11月,父親因病辭世。同年10月,母親也不慎摔斷了右大腿骨。92歲高齡,連遭兩難,對母親的生命是嚴峻的挑戰。

那年歲末,清華校友、原最高法院院長鄭天翔及夫人宋汀,派專人送來慰問手書。母親在病榻上回復道:“住院協和奈何天,勇戰病魔日維艱。喜讀老友賜鴻書,冬日春風沐心田。少年同志清華園,風雨如磐七十年。伏櫪老驥勤奮蹄,燭淚蠶絲心愈丹。”

七年來,母親與疾病頑強拼搏,歷經艱苦。她戰斗意志不改,不能站在地上打太極拳,就坐在輪椅上打;不能自己獨立行走,就用步行器往前推移。無法像以前那樣長時間的工作,但是只要精力許可,她一定會拿起書籍報刊。

母親訂閱了好幾種報紙,每天注意國內外時事。她也從未放下手中的筆,她給社會科學院學報寫文章緬懷生命歷程,為紀念建黨90周年寫詩,為已故的老戰友蔣金濤、羅青寫回憶錄,邀請昔日清華校友家里相聚……

母親生性豁達,隨著年事漸高,更對生死看得很開。父親健在時,他們就一起笑談身后之事,對尚未完成的文稿,對珍藏的書籍,等等,事無巨細,都有安排。

近年來,母親更是對我們說:“生死是很自然的事情,你們到時候不要過分悲傷。想起那些為了革命犧牲的戰友,作為幸存者,很慶幸我還擁有了這么多年的時光,做了我想做的事情。”她曾說過:“我是一個唯物主義者,并不相信生命輪回。但是,如果真的有來世,真的讓我再次選擇,我還是會走同樣的道路。”

誰能說,只有幼兒的微笑、腳步才是輕盈美麗,帶來希望?母親,她那近百年生命發出的智慧之光,也是我們心里最珍貴的寶藏。母親在清華大學原來是學外國文學的,是抗日救國的愿望驅使她改學了歷史。近來,母親要我找出她年輕時最喜愛的詩作之一,雪萊的《云雀》,反復吟誦。

在我們的心里,母親就像是一只云雀:“你從大地一躍而起,往上飛翔又飛翔,有如一團火云,在藍天平展著你的翅膀,你不歇地邊唱邊飛,邊飛邊唱。”

祝愿母親平安、康??!百歲華誕快樂?。ó吙塑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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